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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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律师说丨杨娟:遭遇“欺诈性抚养”,如何依法维权?


抚养多年的两个儿子,最终竟被证实均非亲生?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,孩子的生父并非陌路之人,而是自己的老乡兼朋友!

从法律专业视角审视,上述案件的争议焦点绝不仅限于婚姻中的背叛,更为核心且亟待厘清的问题是:当一方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,长期替他人抚养子女,法律应如何精准计算损失、合理划分责任?前妻与孩子生父是否均需承担赔偿责任?多年支出的抚养费应如何核算?为何精神损害赔偿在司法实践中往往难以获得高额支持?在察觉孩子可能非亲生时,当事人首要的应对策略又是什么?

广西某区人民法院近期公布的一审判决,为上述实务难题提供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裁判样本。

据公开资料显示,陆某与杨某原系夫妻。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,杨某与陆某的老乡、朋友袁某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,并先后生育两名男孩。陆某对此始终蒙在鼓里,将两个孩子视作亲生子女抚养至五六岁。得知真相后,陆某将前妻杨某及孩子生父袁某一并诉至法院,请求判令返还抚养费233,393元,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,000元,合计索赔28万余元。

法院最终判决杨某、袁某返还抚养费63,000元,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0,000元,共计83,000元。

面对这一结果,公众难免产生疑问:当事人付出了多年的金钱、时间与深厚感情,最终仅获赔8.3万元,是否显失公平?

但剖析一份判决,绝不能仅盯着最终的赔偿金额。作为法律从业者,我们更应关注的是:法院如何认定侵权责任构成,以及如何依法核算可获支持的损失范围。

 

一、孩子非亲生,并不等同于当然获得全额赔偿

“欺诈性抚养”并非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明文规定的独立案由。在司法实务中,它通常指一方明知子女与配偶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,却长期隐瞒真相,致使配偶基于错误认识,以父母身份承担抚养责任的行为。

因此,此类案件并非只要亲子鉴定结论为“排除亲子关系”,法院便会径直判令对方全额赔偿。亲子鉴定仅能解决生物学层面的血缘确认问题。在诉讼中,法院还需进一步审查:隐瞒方是否明知真相并长期欺诈;受欺骗方是否基于错误认知履行了抚养义务;相关支出是否真实发生;哪些支出可界定为受欺骗方的个人财产损失;以及隐瞒行为是否同时侵害了受欺骗方的人格权益。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零四十三条确立了夫妻间的忠实义务。虽然该义务不能脱离具体侵权事实直接作为索赔的唯一依据,但它是法院评判过错程度的重要标尺。若一方长期隐瞒子女真实血缘,致使另一方在错误认知下承担了本无法定依据的抚养责任,则该行为已逾越一般家庭矛盾的界限,构成侵权。

最高人民法院此前公布的婚姻家庭纠纷典型案例亦明确裁判要旨:男方既非生父,亦非养父或继父,不负有法定抚养义务;女方隐瞒事实导致男方长期支出抚养费,应当赔偿相应的财产损失并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。

需要特别澄清的是,实务中常使用“返还抚养费”这一通俗表述,但从法律关系定性,此类案件本质上属于侵权损害赔偿纠纷,而非单纯的不当得利返还。赔偿金额的确定,通常以受欺骗方实际支出的抚养费用为参照,并结合资金来源、证据效力及案件具体情节综合裁量。其底层逻辑在于:当事人本无法定抚养义务,因他人欺诈而被迫支出费用,自然享有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。但“有权索赔”与“最终获赔金额”之间,横亘着严格的证据规则与计算标准。

 

二、生父是否担责,关键在于是否构成共同侵权

本案的另一大看点,在于法院并未将责任主体局限于前妻杨某。

法院审理认为,袁某明知杨某处于婚姻存续期间,仍与其发生不正当关系并生育两子。二人的共同行为,直接导致陆某在不知情下违背真实意愿承担了多年抚养责任。据此,法院认定杨某与袁某均存在过错,构成共同侵权,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。这符合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关于共同侵权的规定,对类案具有极强的指导意义。

实务中,许多当事人在查明孩子生父后,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必须赔偿。但从法理上讲,生物学上的父子关系仅证明血缘事实,不能自动推导出对受欺骗方的侵权责任。将生父列为共同被告的核心,在于证据能否证明其具有侵权过错——例如,其是否明知女方已婚、是否知晓受欺骗方长期以父亲身份抚养孩子、是否参与隐瞒或在知情后长期放任,以及其行为与受欺骗方的财产、人格损害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。

本案中,袁某不仅是生父,还与陆某存在朋友关系。法院结合双方关系、行为持续时间及全案事实,认定其与杨某构成共同侵权。这也提醒我们,诉讼策略的制定不能仅凭直觉。若证据足以证明生父知情并参与侵权,方可主张连带责任;若证据不足,则需审慎设计诉讼结构,避免提出无法完成举证责任的诉请。

 

三、 抚养费主张23万余元,法院为何仅支持6.3万元?

陆某诉请返还抚养费233,393元,法院最终认定婚姻存续期间产生的抚养费合计126,000元,并在此基础上支持其中一半,即63,000元。这一结果看似与实际付出存在较大落差,但其背后涉及两个关键的实务难点:实际支出的举证,以及个人损失的界定。

首先,抚养支出高度碎片化,举证难度极大。养育子女的费用散落于漫长的日常生活中,奶粉、衣物、医疗、教育等开支,单笔看似微小,但经年累月,数额庞大。问题在于,多数家庭不会为防范未来诉讼而刻意保留每一笔生活票据。一旦涉诉,当事人往往能证明长期承担了抚养责任,却难以逐笔证明具体金额。本案中,因陆某未能充分举证实际支付金额,法院综合考量子女实际需要、父母负担能力及当地生活水平,酌情按每名孩子每月1,000元的标准予以计算。这警示我们,在欺诈性抚养案件中,仅凭自行统计的费用清单无法证明实际支出。若欲获得更高比例的支持,必须补强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、学费及医疗票据等能够相互印证的客观证据。证据越扎实,法院酌情估算的空间就越小。

其次,从夫妻共同财产中支出的费用,不能当然全部认定为一方个人损失。这是本案裁判逻辑中最具实务价值的一点。法院指出,婚姻存续期间的家庭抚养支出通常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。既然杨某对共同财产享有权益,126,000元便不能全部视为陆某的个人损失,故法院最终支持50%,即63,000元。

这一裁判思路揭示了此类案件的核心痛点:当事人主张的是“抚养总花费”,而法院审查的是“个人财产损失”。二者并不完全重合。若抚养费来源于共同财产,法院通常会结合双方份额进行折算。但若当事人能证明部分费用来源于婚前个人财产、父母明确赠与一方的财产,或离婚后由一方单独承担,则应分项列明、分别举证。例如,离婚后单独支付的学费、医疗费,或明确来源于个人财产的大额支出,更容易被认定为个人损失。因此,抚养费用的主张切忌笼统估算总额,而应围绕支付时间、资金来源和费用性质进行精细化拆解。

 

四、精神损害客观存在,法院为何仅支持2万元?

陆某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,法院最终酌定支持2万元。从朴素的情感出发,这一数字似乎难以弥补多年欺骗造成的创伤。当事人投入的不仅是金钱,更是时间、精力与感情,在多年后惊觉婚姻与亲情建立在谎言之上,这种精神打击难以用金钱来精确衡量。

但在司法实务中,精神损害抚慰金并非按婚姻年限或抚养时间机械计算。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,法院通常会综合侵权人的主观过错、行为持续时间、实际后果、受害人精神状态及当地经济水平等因素予以裁量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本案中法院特别考量到,陆某在得知真相后,仍愿继续照顾其中一个孩子,并表示愿意帮助前妻及孩子。法院据此认为,长期共同生活形成的亲情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其精神损害。这一点极具实务指导意义:当事人在受害后展现出的克制与担当值得肯定,但在现有裁判规则下,法院仍会结合当事人得知真相后的具体表现,对精神损害程度作整体评估。

因此,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不能仅凭口头陈述。若已出现明显后果,应尽可能固定如心理咨询记录、精神科诊疗材料、因失眠焦虑就诊的记录等,以及事件对工作生活造成实质影响的证明。即便未形成诊疗记录,欺诈行为的严重程度、持续时间、涉及子女数量及双方关系等,亦是法院酌定赔偿的重要考量因素。客观证据越充分,越有助于法院准确认定精神损害的程度。

 

五、发现孩子可能非亲生,应如何依法维权?

处理欺诈性抚养案件,绝非拿到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便可径直起诉索赔。鉴定仅能解决生物学亲子关系问题,而法院最终仍需审查隐瞒事实、损失范围、生父是否参与侵权及精神损害程度等核心要件。此类案件的真正难点不在于鉴定,而在于构建完整的证据链。

第一步:先固定证据,再决定是否摊牌。许多人在得知线索后的第一反应是立即对质,但从诉讼策略来看,仓促摊牌极易导致对方删除聊天记录、转移财产。更为稳妥的做法是在合法范围内先行固定证据,重点梳理婚姻及子女身份资料、涉及亲子关系的聊天记录、对方承认事实的录音或书面材料、证明生父身份及知情情况的线索、各类支出凭证,以及心理咨询或诊疗材料。必须强调的是,取证必须合法,非法侵入手机、偷拍或安装定位设备不仅可能导致证据被排除,还可能引发新的法律风险。

第二步:通过鉴定确认亲子关系。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七十三条,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,可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否认。个人委托的亲子鉴定可作为初步了解事实、判断是否启动诉讼的依据;若争议较大,诉讼中还可申请司法鉴定。但需明确,鉴定报告不能直接解决赔偿金额和责任主体问题,相关侵权事实仍需分别举证。

第三步:精细化拆分损失,切忌笼统主张。面对高度碎片化的抚养支出,若仅提出一个总金额而无法说明时间、方式及资金来源,法院大概率只能酌情认定。更有效的策略是将损失分层整理:专项支出(学费、医疗、保险等)、日常抚养费用(结合流水核算)、离婚后单独支出,以及来源于个人财产的支出。分类列明并重点举证,方能最大化维护自身权益。

第四步:精准设计诉讼结构,明确请求权基础。此类案件可能同时涉及多项法律关系,不同请求保护的法益不同,不可混同。通常可结合案情评估以下诉请:确认或否认亲子关系、赔偿已支出的抚养费、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;符合条件时,在离婚诉讼中主张离婚损害赔偿;若发现对方转移、隐匿、挥霍夫妻共同财产,还可请求重新分割或主张过错方少分、不分。

关于是否将生父列为共同被告,需严格依据证据判断。若证据足以证明其明知并参与侵权,方可主张连带责任;若证据仅能证明配偶隐瞒,则应审慎设计诉讼结构。同时,务必关注诉讼时效与财产保全问题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规定普通诉讼时效为三年,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损及义务人之日起算。欺诈性抚养具有隐蔽性,时效起算需结合发现真相的时间综合判断,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长期观望。时间越久,证据灭失风险越高。若已掌握初步证据且担忧对方转移财产,应尽快摸排房产、车辆、银行账户等财产线索,并及时评估申请财产保全的必要性。

 

写在最后

欺诈性抚养案件的复杂性,在于其交织着财产损失与长期欺骗带来的人格伤害。法院的判决可以确认责任、弥补损失,却无法让逝去的时光倒流。

对受欺骗方而言,真正有效的维权,不是情绪化的仓促对质,也不是仅凭一纸鉴定报告便要求对方承担全部责任。诉讼的本质是证据的博弈。对方如何隐瞒、自身承担了哪些支出、哪些属于个人损失、生父是否构成共同侵权、精神损害达到何种程度,这些问题最终都要回归到证据层面。

同时,成年人之间的过错与责任,不应转嫁给无辜的未成年子女。孩子无法选择出身,也不应成为成人冲突的牺牲品。发现亲子关系异常后,最理性的做法是先固定证据、核算损失、厘清责任主体,再据此制定周密的诉讼方案。唯有将责任边界精准厘清,司法判决才能真正回应并抚慰受损害一方的合法权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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